我第一次看《绕梯三圈半》的时候,以为它拍的是楼梯。
后来才发现它拍的是“绕”这个动作本身——或者说,是人在一个狭窄的垂直空间里,如何用身体画出一条不肯走直线的路径。薄荷叶这家机构的名字听起来像卖手工皂的,实际上藏在东边一栋旧办公楼的七层,电梯门打开先看见一排灭火器,拐两个弯才有一扇没有招牌的防盗门。主创三个人:一个前剧照师负责构图,一个拍过十年舞蹈现场的人负责“让身体动起来”,还有一个灯光师几乎不说话,但每次布光都像在给空间做针灸。(我后来想,也许不说话的人才是这家机构的真正核心。)

他们拍之前会和被拍者聊四十分钟。不是聊“你想拍什么风格”,是聊“你最近一次觉得自己身体很笨是什么时候”。我第一次听到这个提问方式时觉得有点做作,但看了几部片子之后,我信了——因为那些画面里的人确实不像在“摆姿势”,更像在解决一个临时出现的小问题。
《绕梯三圈半》
这部片子全长不到六分钟。场景是一条极窄的金属旋转梯,漆成灰绿色,扶手上有几处掉漆露出底下更早的一层橘红。模特穿一件领口洗松了的深灰T恤和一条裤脚磨毛的黑色长裤,赤脚。开头她站在梯子底部,抬头看上方——摄影机在二楼俯拍,她的脸只占画面很小一块,但你看见她脚趾在金属踏板上蹭了一下,像在试温度。
然后她开始往上走。第一圈,镜头跟着她后脑勺;第二圈,镜头忽然切到梯子外侧,隔着栏杆拍她侧脸,光从七层唯一的窗户斜进来,把她鼻梁照成一条细白线,脸颊其余部分沉在灰调里;第三圈,她走快了半步,手在扶手上滑了一下——没抓稳,也没摔,就是滑了一下——那个瞬间被保留在成片里。据说剪辑时有人提议修掉,前剧照师说“留着,这个滑是她自己的”。
三圈半之后她停在某一级台阶上,身体侧过来,一只脚踩高一级,另一只脚还悬着。片尾就在这里。没有音乐收束,只有楼梯金属受热后偶尔发出的咔嗒声。我当时没注意、后来才想起来:全片她没正对镜头笑过一次,但你看完会记住她左眉尾有一颗很小的痣。(这段我可能记错了,也许痣在右边。但我懒得倒回去确认——记住一个错误细节也算记住。)
《逆风翻领》和《把鞋提在手里》
这两部我放在一起说,因为它们是同一天下午拍的,同一个模特,同一件米白色薄风衣。《逆风翻领》在楼顶平台(不是那种网红天台,是堆着旧空调外机的设备层),风把风衣下摆吹成一面歪斜的旗,模特反复做一个动作:抬手把翻领立起来,风立刻把它按回去,她再立,风再按。剪辑把七次尝试里的三次接在一起,你看见她第三次立领时嘴角抽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是用力过度的那种抿嘴。《把鞋提在手里》则完全在室内走廊,她光脚拎着一双系带凉鞋走过一段水磨石地面,鞋跟偶尔磕到小腿。走廊尽头的借光从一扇气窗漏进来,地面有一段亮得发白,她经过时脚背被照得几乎透明。这两部片子加在一起不到九分钟,但你看完会觉得这个模特“走路不太老实”——这大概是薄荷叶最想要的效果:让你记住一个人的动作习惯,而不是她的五官排列。
《走廊尽头的借光》和《数到转身》
《走廊尽头的借光》其实和上一部同一条走廊,但换了人、换了时间。模特穿一件深藏青的宽松衬衫,光从她背后那扇气窗进来,把她整个人压成一个半剪影,只有耳朵边缘和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被勾出轮廓。她做的事很简单:靠在走廊尽头那面墙上,把头慢慢偏过去,像在听墙里面有什么声音。摄影机在走廊另一端用长焦压缩空间,你感觉她离你很远,但那个偏头的动作又近得像在你耳边发生。
《数到转身》我犹豫要不要提这个名,因为它带了个数字。但它的动作逻辑确实需要“数”:模特站在一间空房间中央(薄荷叶把拍摄区一面墙刷成暗红,其余三面白,地板是旧松木),背对镜头,自己数数——你能看见她肩膀轻微起伏,大概是在默数——数到某个数(片子里没给字幕,你只能凭她肩胛骨的一次收紧来判断)她忽然转身,头发甩过来遮住半张脸,手同时抬起来把头发别到耳后。这个动作重复了四次,每次转身速度不一样,最快那次头发几乎抽到镜头。前舞蹈摄影的那个人后来跟我说,他们拍了二十几条,最后选的是“她数错了、提前转了”的那条。我问为什么,他说“因为那条她转完之后愣了一下,那个愣不在计划里”。(你看,这家机构对“计划外”有近乎迷信的偏好。)
回到三圈半
我后来重看《绕梯三圈半》,注意到一个第一次没看见的东西:她走到第二圈半的时候,右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——蹭掉手心的汗。这个动作太小了,小到如果不是知道他们保留“滑了一下”的剪辑逻辑,你根本不会注意。但注意之后你会发现,整部片子里她所有的手部动作都带着一点“不太确定往哪放”的犹豫,而那种犹豫恰好和旋转梯的窄、金属的凉、灰绿色的闷对上了。薄荷叶不生产“好看的人”,他们生产的是“在一个具体空间里不得不做出具体动作的人”。至于那个动作好不好看,他们好像真的不太在乎。
最后一个画面:她停在第三圈半的台阶上,一只脚悬空,脚趾微微蜷着。画面切黑。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她那只脚最后是踩下去了还是收回来了。
薄荷叶视频 写真合集目录:
VN001[MintYe薄荷叶] 2016.12.31 VN.001 佘贝拉bella
VN002[MintYe薄荷叶] 2017.03.03 VN.002 周琰琳LIN
VN003[MintYe薄荷叶] 2017.03.16 VN.003 何梦兮